永恒的铁路线

http://www.chunyun.cn时间:2017-12-25  来源:高铁网

 

  小时候家在铁路道旁,红树黄花,庞然大物般的绿皮火车“轰轰隆隆”疾迅而过,我趴在窗台上看列车像一名身披绿色战袍的将士,悲壮而坚定地驰骋在冰冷的枕木上。归家或远行的旅客把窗外的风景浸入疲倦的心中。我望向列车直到神色恍然,失去焦点。等我回过神来时,回头看到爷爷掐掉了半根烟头,起身笔直地站立着,他肃穆而凝滞的目光,望向铁轨的尽头。好像一个士兵在接受领导的检阅。

  列车日复一日沿着这条再熟悉不过的铁路线把人们从起点带向远方,它扬着头颅,器宇轩昂,像是迎风而生。爷爷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列车,直到列车慢慢小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边际他才回过神来轻轻地感叹一句:“现在的火车是越来越快了啊。”

  再回到老屋,已是多年以后,门廊上的朱红已经淡褪,窗台上也锈迹斑斑,窗外的藤蔓肆无忌惮地蔓延,遮盖住了藏在黑暗中的苔藓,窗外漏下一道阳光,在昏暗的老屋里变换着角度走。墙壁上挂着一位老人的照片,照片里他目光依然坚定而肃穆地望着远方。去年,爷爷去世后,奶奶独自居住在老屋里。她把爷爷嵌进自己的灵魂里,用一辈子去想,去念,去追忆。每次回家,她都会给我们讲爷爷的故事。

  1934年爷爷出生在河南开封一个农村家庭,从小就在铁路边上长大,他的童年永远伴随着绿皮火车巨大声响,火车轮子转动的声音,就像雷鬼乐,让他身心放松,很多年以后,他都会从梦中惊醒,没有一种声音能比得上火车的轰鸣更能让他安心。或许从那时起,幼小的心里就已经开始萌芽,与铁路的缘分已经悄然注定。

  他在17岁时因为成绩优异,刻苦好学考入了兰州铁路局工作,从此,他的生命就与铁路紧紧联系在了一起。60年代,记忆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斑驳陆离,历史感浓厚。爷爷是铁路上的一名普通工人,负责每晚巡视检查铁轨安全。奶奶说那时候的天多冷啊,人吃不饱又穿不暖和,就一件蓝色工装毛呢大衣得挨过一整个冬天。

  爷爷所在的休息室,就建在铁路旁边,它就像高原上的孤岛,与世隔绝,晚上在休息室里睡到下半夜起来巡视铁轨,他披着蓝色工装大衣,腰间缠着工具包,里面装着垫片、弹条、锤子和螺帽,提着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煤油灯。月光把树的影子缩小成一团,破碎的月光星星点点铺在轨道上,周围寂然的山峦黑影,是匍匐而沉睡的野兽,冬季的夜晚寒冷刺骨,煤油灯的光线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爷爷的影子在月光下也忽明忽暗。他就沿着月光一直走,煤油灯昏暗的光线在黑暗中浮动如影,这是仅存的一丝温暖。他把脖子缩进大衣里,嘴里吐出一团团白气形成一圈圈的圆环,漂浮在他身后。他体型微胖,又穿着厚重的大衣,每检查一块枕木他都佝偻着背,先把两条裤腿往上一提,再支起肩,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热腾腾的白烟在两手中之间,摩挲着冻僵的手,浑身荡一下,最后慢慢垂下臃肿的身体,把工具包里的铁锤拿出,轻轻敲打每一块沉睡的枕木,像是医生耐心地给病人做检查,他俯下身去,向前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一只手拿着锤子敲击枕木,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头侧向一边,把耳朵探向枕木,寒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划过,他被风吹眯了眼,只静静听着。每一声敲击都是暗示,要仔细听才能知道枕木的螺丝有没有松动,对待每一块枕木他都是如此,附身、弯腰、匍匐、敲击……再起身时,他的眼前都会浮现一群黑色的斑点。一颗细小的螺丝钉的松动就可能造成重大行车事故,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每次巡视下来整个轨道,他的衣服都能汗湿。

  奶奶的眼眶红了,她起身去里厅拿纸,许久都没有出来,我在门口静静地听着里面传来压制的抽泣声。等她出来时,她已经收拾好感情,她只说:“你爷爷不喜欢看我难过,所以我不能让他看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宁愿苦了自己和身边的人,也不能让别人难受。”这是她瘦小的身体里隐藏着的历史,她所承担的那些漫长的属于哀伤的时间。

  爷爷因为工作认真负责被领导提拔成了科长,奶奶是客运段里的一名广播员。那个时候铁路效益不好,两个人的工资只能刚刚维持生计。屋漏偏逢连夜雨,铁路开始精简职工缩紧开支,这任务偏偏落在了刚刚当上科长的爷爷身上。那时候他办公室每天都站满了人,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给他诉苦的、有给他送礼送油票粮票的、还有直接在他面前呼天抢地闹自杀的。奶奶说那段时间爷爷每天回到家都唉声叹气的,每晚睡觉的时候总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有时候坐起来点燃一根烟站在窗台边上,望向沉寂在黑夜中的铁轨,他眉头紧皱,头疼的像要炸开一样,烟已经燃到了手指了他竟然没有发现,他就这样站立着,头深深地扎下去许久发出一声深深地叹息。闪烁的红点一下就黯淡下午,于是又点燃一根,就这样一根接着一根不停地抽着。他必须得做出一个决定,他不能让那些困难职工再度失业,他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把手上的烟头重重捻在烟灰缸里,窗外又驶来轰隆隆的火车,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最后精简职工的结果是爷爷带头把奶奶裁掉了。爷爷说那些职工们都挺困难的,裁掉谁他也于心不忍,只好忍痛裁掉奶奶。奶奶心里委屈,但她知道爷爷这个人大义凛然,宁愿苦了自己,也不能苦了别人。他曾说过:“想在职工之前、急在职工之中、帮到职工之后”的工作经验,在全路客运战线推广,他所撰写的经验材料曾多次在人民日报上刊登。

  那天晚上爷爷又去了那条铁路上,道边的野草荒蔓都茂盛得自在荡漾,空气中散播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一阵风刮过,野草唦唦作响,像在哀怨,他又点了一支烟,星火在暗夜里更加耀眼。他走上了轨道,踩过细碎的石子,鞋子和石子的摩擦成了寂静中的唯一声响,他深吸进去一口烟,一下吸进肺里,慢慢地吐出来,烟雾缭绕呈白色的圆环,漂浮在他身后,沿着整条铁路线。这一切都汇聚成一股跌宕的河流,重重地冲撞着他的身体,他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肩上的责任就像一张网,越网越紧,直达心脏,一阵隐隐作痛,他愧对奶奶,但是为了铁路职工,为了铁路更好的发展,他只有这样做,一个男人为铁路呕心沥血地奉献着自己,没有任何私心,他的坚硬是植入骨髓的。他沿着铁轨一直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一个孤独的影子沿着这条铁路,一直延伸到了天边。

  去年,他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奶奶说,爷爷就是因为年轻时吸了太多烟才会得上这个病,“他心里苦啊,不吸烟怎么办呢?他把一辈子都奉献给铁路了。”爷爷病重时,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冰冷的管子插满了全身,靠呼吸机维持着最后的生命。那一天他微微睁开眼,把爸爸妈妈叫在身旁嘱托了他们几句,最后一句话还是问:“那条铁路线现在怎么样了?”他临终前最关心的还是那条铁路线。

  他不知道他用毕生的精力所奉献的事业,现在已经蓬勃发展,从平均时速60多公里到120、160、200、250,一直到现在的高铁时速超过350公里,我们仅用十几年的时间就走完了发达国家几十年的路程,这都离不开老一辈铁路人的贡献,他们把自己的一生都与铁路紧紧联系在一起。我们现在乘坐在高铁舒适的车厢里,驰骋在秦川大地之上,穿行于巴山蜀水之间,车轮底下,都是爷爷一把把锤子敲击过的痕迹。那些无数个炎热和酷暑的夜晚,铁路道旁总有一个身影踽踽独行,煤油灯恍惚的光线照着他前行的路。他与铁路的缘分永远联系在一起,曾经在此衍生和维持过的一切,在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全部终结,因为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他的铁路线从一个地方去到另外一个地方,或奔波生计或久归故里。

  现在我站在铁路道旁,再也看不到老式绿皮火车一边吐着黑烟,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白色的动车像一条素色绸缎,几秒钟功夫就被扯出视线之外。我仿佛看见在铁轨尽头有一个老人的身影,他佝偻着背,提着煤油灯,吐出的热气环绕成一圈漂浮在他身后,敲击枕木的声音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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